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 王一迪
在世界技能大赛（以下简称“世赛”）化学实验室技术集训基地里，滴定管中的液体正一滴一滴落入锥形瓶，该项目第48届世赛中国集训队选手李文屏住呼吸，目光紧盯液面颜色的变化。“这一滴下去，测量误差必须在万分之一以内。”她说。
在自主移动机器人基地，一台机器人正缓缓伸出机械臂，试图从模拟果园中精准抓取一串葡萄。在网站技术实训室里，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，屏幕上代码一行行跳动……近日，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跟随世赛媒体探营系列活动走进上海信息技术学校，实地探访世赛项目基地建设及选手备赛情况，以此窥见职业教育的发展和变化。
9月22日至27日，第48届世赛将在国家会展中心（上海）举办。这场被誉为“世界技能奥林匹克”的赛事，预计将迎来全球70个国家和地区的1400余名选手同台竞技。而上海信息技术学校，正是网站技术项目（牵头）、化学实验室技术集训基地以及自主移动机器人项目（牵头）上海市集训场所的所在地。
在自主移动机器人基地，选手在调试机器人。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 王一迪/摄
技能重塑人生
“我是职校毕业生，读初中时没考上普通高中，对那个年龄的孩子来说是比较受挫的。”作为世赛网站技术项目中国技术指导专家兼教练组长，吴迎祥多年前也曾是那个站在十字路口、对未来迷茫的少年。进入上海信息技术学校学习后，他在技能竞赛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赛道，一路从选手成长为教练，再成为该赛项中国教练组组长。
“职业技能竞赛为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提供了一个重建自信的过程，也为他们提供了一个全新的竞争赛道。”吴迎祥说。
在化学实验室技术集训基地，选手在紧张备赛。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 王一迪/摄
在化学实验室技术集训基地里，2005年出生的选手李文从市赛一路打进国家队，多年的训练让她练就了过硬的技术，顺利取得化学检验员高级技师职业技能证书。如今，她成功入职国内一家综合实力领先的头部半导体企业，专职从事化学检测技术岗位。
“从竞赛获奖到升学途径畅通，再到最终高质量就业，李文的经历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。”上海信息技术学校校长葛睿介绍，学校已有4个中本贯通和15个中高贯通专业，其中与上海应用技术大学合作的化学工程与工艺专业，今年录取了不少高分学生。
葛睿向记者提供了一组数据：今年该校化学工程与工艺专业中本贯通录取最低分658分、平均分669分、最高分692.5分，“超过大部分区重点高中的录取水平”。葛睿说，“越来越多的学生主动放弃普通高中选择报考优质中职，职业教育正成为越来越多家庭理性权衡后的主动选择。”
在他看来，这种变化并非偶然。近年来，国家对职业教育的重视程度不断提升，政策红利持续释放。从“职教高考”制度的完善，到“中本贯通”“中高贯通”等升学通道的拓宽，再到技能竞赛获奖选手可享受保送大学、优先就业等激励政策，职业教育正在从“兜底教育”转向“类型教育”。
“过去人们觉得读职校是‘没办法的选择’，现在越来越多的家长主动来咨询，了解哪个专业就业前景好、哪个赛项更容易出成绩。”葛睿说。
吴迎祥对此深有感触。当年他读职校时，周围的人都觉得这是“差生”的去处。“但现在不一样了，学生可以凭技术拿金牌、保送大学、进头部企业，甚至代表国家站上世界舞台。”他说，这种“技能改变命运”的真实案例越来越多，正在从根本上扭转社会对职业教育的偏见。
网站技术项目中国集训队教练冯家乐的故事，是这条逆袭之路上另一个生动的印证。2019年，他以学生的身份参加第45届世赛网站设计与开发项目，是一名00后选手。鲜为人知的是，他还是一名随迁子女，父母从外地来沪务工。在户籍政策的限制下，职业教育曾是他面前最现实、也几乎是唯一的出路。
进入上海信息技术学校后，他在技能竞赛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光。凭借出色的表现，他不仅在第45届世赛上斩获优胜奖，还因此留校任教，成为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。后来，他指导的选手梁俊在2022年世赛特别赛中夺得铜牌，实现了该项目奖牌零的突破。
“我用自己的经历证明了，无论你读的是普通高中还是职业学校，只要肯努力，都能闯出一片天，任何身份都不应该被定义。”冯家乐说，“技能竞赛给了我一条全新的路，现在我希望能帮更多孩子找到属于他们的路。”
毫厘之间的坚守
在化学实验室技术集训基地，中国集训队教练范学超向记者介绍了这里的“家底”：上海信息技术学校自第45届世赛首次设立该赛项起就成为中国集训基地，在第46、47届该赛项上蝉联金牌。比赛全程实操考核，涵盖化学分析、紫外可见分光光度法、电位滴定法、有机合成等六大模块。“结果评分占很大比例，越接近真实值分值越高；但过程规范同样关键，试剂洒落一滴，整个安全项就会被否决。”
正在备赛的李文每天早晨8:30进入训练场地，晚上七八点离开。她说，“赛事中需要5个‘9’以上的线性，天平最好能达到万分之一的精度，误差控制在万分之一以内。”
这些精密技术并非只存在于赛场。该项目教练李博慰在现场演示中举例，酸碱滴定技术可用于护肤品、洗护产品的pH值检测；紫外分光光度法能精准筛查粮食中的微量金属杂质；电位滴定则是瓶装饮用水卤素含量检测的核心手段，“每一次精准滴定，都是用专业技能守住生活安全底线”。
在自主移动机器人基地，该项目上海市集训队专家、教练组长曾志伟向记者展示了一台双臂机器人——第47届世赛的冠军原型机。他介绍，自主移动机器人属于服务机器人范畴，与人形机器人的主要区别在于硬件结构设计不同，但软件层面共享相似的感知、规划、控制算法模块，“硬件服务于场景，软件共通于平台”。
比赛的戏剧性在于临场应变。曾志伟举例说，第47届世赛最初公布的题目是“抓葡萄”，但现场临时变更为“抓苹果”。“我们的夹爪具有多个关节自由度，适应性较强。但关键是现场训练水果模型，需要选手现场拍100张苹果照片，告诉机器‘这是苹果’，它才能准确识别。”
中国队已在世赛自主移动机器人项目上实现金牌“三连冠”，目前正在向第四块金牌发起冲击。曾志伟说：“强队之间的比拼，就是靠这些临场应变能力拉开分差。”
在这些“毫厘之间”的坚守背后，是职业教育培养模式的深层变革。葛睿告诉记者，学校近年来大力推进“岗课赛证”融通培养模式，将岗位需求、课程内容、竞赛标准和职业资格证书有机结合，让学生在实训中掌握真本领。“我们的学生之所以能在赛场上拿奖、在企业里站稳脚跟，正是因为这套培养模式打通了从课堂到车间的‘最后一公里’。”
李文对此深有体会。她说，竞赛中练就的精准操作和规范意识，正是企业最看重的能力。“半导体原料需要检测金属离子是否超标，赛场上万分之一的精度标准，到了产线上就是产品质量的生命线。”李文认为，这正是技能人才价值被重新定义的生动写照。
AI时代，技能人才如何“升级”
“网站技术项目并不是单纯考察‘制作一个网站’或‘编写一段程序’。”吴迎祥向记者介绍，多年来，世赛的考核要求发生了巨大变化，“现在是典型的全栈技术考核，要求选手从产品端提炼需求，从前端实现到后端，再到完整的上线交付，全流程考核”。
他认为，世赛最大的挑战是“盲盒赛制”，“赛题在比赛前一天晚上才提供，选手无法提前练习，而AI的融入正在改变备赛方式”。
吴迎祥介绍，本届所有赛题翻译都引入了知识增强网络技术，未来可能要求选手将相关系统开发功能接入AI大模型。过去需要开发人员大量手工完成的代码，如今可以借助AI快速生成。“未来真正重要的不仅是选手能多快完成代码编写，更在于其能否准确理解需求、合理拆解问题、判断技术方案、有效利用AI工具。因此，我们所培养的学生必须从关注如何实现软件功能，到思考为这个业务场景开发什么功能而转变，具备成熟的产品设计思维。”
AI的身影同样出现在化学实验室技术集训基地。范学超介绍，近年来AI辅助数据分析已深度融入选手训练，从自动识别滴定曲线的拐点，到辅助预测最佳反应条件，AI正在帮助选手从烦琐的数据处理中解放出来，将更多精力聚焦在实验设计和结果研判上。
“但核心判断永远在人，”他强调，“AI可以提供参考，但实验方案的制定、异常情况的应对，依然依赖选手对化学原理的深刻理解和对操作规范的严格执行。”
曾志伟表示，机器人的视觉识别、路径规划、抓取策略，背后都是AI算法的支撑。“训练时，选手需要教会机器人认识不同的物体、适应不同的光照和环境变化。这本身就是人与AI协作的过程。”他说，未来的技能人才不仅要会操控机器，更要懂得如何训练机器、如何优化算法，“这才是真正的核心竞争力”。
AI时代的到来，也在倒逼职业教育课程体系的迭代升级。葛睿告诉记者，学校已经在多个专业中引入AI相关课程，从编程基础到机器学习入门，从数据分析到智能控制，“我们要培养的不是只会重复操作的熟练工，而是能够驾驭新技术、解决复杂问题的复合型技能人才”。
吴迎祥认为，网站技术项目这些年来的变化就是最好的证明。“15年前，这个项目叫‘网站设计’，偏重页面展示；后来变成‘网站设计与开发’，开始强调前后端结合；现在叫‘网站技术’，要求选手独立完成从需求分析到产品交付的全流程。一名选手需要具备行业里3到5个工种的复合能力。”他说，这种变化恰恰反映了数字产业对技能人才提出的新要求。
目前，年轻的工匠们每天都一遍遍重复着那些看似枯燥却关乎毫厘的动作。不久后，他们将代表中国站上世界技能的最高舞台。正如李文所说：“世赛的领奖台从来不是一日之功，而是无数个平凡日夜里的千锤百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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